B站用户暴打键盘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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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年互联网越来越不像舆论场,反而像拳击场。

而且是无限制+大乱斗模式,所有人锤所有人,不讲武德。在这个高手的擂台上呢,最近日子正不好过的饭圈说自己第二,恐怕没人敢称第一。

吵架这事儿,除了伤神伤身,没有一丁点意义,当然饭圈可能还伤钱包。

饭圈恶劣,也就恶劣在这了。

当人们不计成本地做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时,本质上是在用成本去赋予吵架这个行为本身意义和价值。

但饭圈再招恨,充其量只能算是互联网荒蛮一面的缩影,它是整治的序章,远非终局。

对现代人来说,觉得在网上吵架很正常呀,不吵才不正常。但老一辈的技术理想主义者,可是曾经坚信过,互联网具有自净功能,这传统到现在依然有存续。

两种视角代表人们对网络戾气的两种认知:

第一种,它是伦理问题,吵架是无解的,它基于人性,这可能是更主流的认识;第二种,它是技术性问题,这事儿有解,只是我们的“防火墙”太旧了,没跟上病毒的发展。

网上吵架,吵的是环境

解释这个分歧,需要先模拟一下吵架是如何发生的。

首先,每次吵架的具体原因是最不重要的,过程最重要。

不管是明星八卦、社会热点还是圈层冲突,人群先是快速分化出两种主要意见,接着人群开始站队。

但刨除极端情况,很多时候双方的总体意见其实差不多,往往是因为在某个细枝末节达不成共识,争执就爆发了。

比如,大家一开始都挺喜欢一个剧的。但有一场主角的哭戏,A觉得,这哥们哭得有层次。但B却认为,用哭戏评价演技太小儿科。

这时,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说,“酸什么,你家哥哥连哭都得滴眼药水,&%¥*#……”,对骂就开始了。

想讲道理或者做和事佬是不可能的。秀才遇上兵,有理说不清。

要么不闻不问不参与,但只要你一个没忍住,就会立刻体会到拳头有多管用,最终所有人就这么被卷入了浊流。

这就叫“环境”。但到这,它还只是由网民组成的孤立环境,并不是一个能够实现自我循环的生态系统。

流量都已经在这了,不用白不用。剧组会发现,这些关注度可以用来提高播放量,激进点的甚至会选择火上浇油,“你们来看看我这海报的番位,是不是排错了?”

同时这个话题,对平台来说也是提升数据的好机会。他们可能会去找一些意见领袖,来,这话题有热度,要不要一起搞一下?

这才是大环境,一个流量可以压倒一切是非对错的环境。

我们看到的“人性”,是被操纵的结果,而非起因。

网络环境本质是共识

“流量环境”是共识。

生产方、平台和参与者,都在这个混乱的过程中获得了利益。区别仅在于,有的是真金白银,有的是自我感动,而普通群众,只图一时宣泄的痛快。

这三方中,群众常常被忽略,但其实他们才是最关键的。

这个买卖能成,说到底是因为群众的参与意味着注意力,更多注意力意味着平台可以赚到更多的W。同时,群众们不仅参与的成本极低,还能获得情绪上的奖励,所以乐此不疲,让人防不胜防。

所以长远来看,管理好群众是最重要的。

在现实世界中提升个体素质当然重要,但也架不住虚拟世界一直诱人堕落。

所以我们必须用魔法打败魔法——用新共识去替代流量共识。

“共识”的魔性在于,当你想反悔的时候,却丧失了“违约”的能力。很多时候平台也是受害者,他们想限制也办不到。

你管理的成本高,但我参与的门槛低,这条件压根儿就不对等。

那让条件对等行不行?比如,让所有人去管理所有人。

一般平台很难办这事儿,因为平台像广场,几道防线面对的可能是上亿人。

但这也不一定就是痴人说梦。“社区”在理论上能够实现,社区有点像小区,小区代表委员会在每栋楼、每个楼层都安排个大婶当“风纪委员”,处理住户的矛盾。

这种管理方式的颗粒度比广场模式细得多,更关键的是,去中心化的监督模式成本很低。

这不就对等了?

这两年在互联网行业,几家社区可谓大放异彩。B站、快手、知乎纷纷上市,社会影响力与日俱增。

很难想象,仅仅在三四年前,社区还不太招行业待见。天涯、猫扑、西祠胡同成为时代的眼泪,即使像豆瓣、知乎、B站这种挺过了几个周期的社区,作为生意看起来性价比并不高,运营复杂,赚钱又慢,哪有做游戏香。

但今天,即便社区依然没有在财务上完全证明自己,但其独特的价值和能力,还是得到了认可。

让用户决定共识

从锻造共识的角度看,B站是其中最具观察价值的样本。它是目前中文社区中唯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的:

一、破圈带来许多新居民,文化背景多样导致利益诉求盘根错节

二、居民的情感密度最高,他们对社区管理的期待值更高,很难把握

三、居民的参与治理的能力强,能为社区发展出力,同时也会抵抗不认可的管理

这三点可以翻译成两个字:难管。

在经历2020年一整年的破圈后,B站CEO陈睿在12周年演讲上公布的几个数据,连起来看很有意思:

月活用户2.23亿,其中有1.13亿在B站观看学习视频

科学科普同比增长1994%

泛知识内容占全站视频总播放量45%

即便你不是B站社区的深度成员,应该也能理解这个变化有多颠覆。B站刚创立时的共识明确且单一,就是希望找个地方看动画、聊动画。

另外一组数据是:

社区月均互动数 66亿,同比增长35%

弹幕关闭率降低了 42%

十二年前注册的用户,至今仍有 65% 活跃

用户还愿意看弹幕、愿意与社区产生联系,而且老居民仍然在参与社区活动。也就是说,B站的共识产生了巨大变化,但社区并没有散。

这就相当于传统平台说,我不搞流量了,我用别的方法赚钱,但是你们不要走。不可能的。

这个差别其实在于,共识是由谁发起的。一般平台是官方和大V,B站则主要由社区成员发起。

而且这在B站是有“制度保障”的,那就是“一键三连”系统,它最早指对视频作品的点赞、投币、收藏,广义的定义也包括那些正面的弹幕和评论,它直接关系到算法的推荐权重。

B站推荐算法的全貌虽然无从得知,但原理并不复杂。基本上,就是对不同互动行为进行影响权重的阶梯划分。像点赞这样轻巧的动作权重较低,而投币、评论、弹幕、投币这样的动作权重更高。

一键三连相当于社区的经济系统,一部视频的推荐权重,是由观看它的用户付出的“情绪货币”多寡决定的。从点赞到投币,再到评论和弹幕,每一步都越来越依赖人的情绪反馈,最终倒逼算法筛选出内容的优劣。

这种经济系统的设计意味着,善恶美丑的标准由用户共同决定,而今天B站的模样,也是用户“花钱”投票投出来的。

B站共识产生的最关键性的变化,应该是2013年科技区的出现。此前无论内容怎么变化,始终还在泛ACGN文化的范畴内,如早年里古风歌曲的兴盛,古风其实很中二的,“你枯我不曾萎,你倦我也不敢累”什么的。

科技区里面的数码评测、科技新闻可是纯血的三次元产物。2013年B站已经五年了,有一些社区居民到了20来岁的年纪,对数码产品有了消费能力,同龄的UP主们也开始接触这些东西。

有人想看有人能做,新内容就出现了,稀缺性带来“一键三连”的快速增长,引来更多UP主加入,于是新的共识就形成了。

面对社区的变化,一定有不少人不。但社区的发展道路是绝大部分用户自主选择的,也就是所谓最大公约数。

对内,居民的整体满意度得到了保障;对整个社区,更多的用户进入,不但不会动摇社区根基,文化的交融可能还会孕育出更多的可能性。

这就是社区的核心价值——制造甚至创造共识。

社区的现实隐喻

回到吵架这件事儿上来。

“一键三连”也是B站治理社区环境的武器。陈睿这次曝光了一个叫做“阿瓦隆”的AI系统,它是使用用户对弹幕的点赞、举报数据训练出来,能够自主筛选出优质弹幕、评论。“阿瓦隆”目前每天要处理70万多条社区负向内容。

插播下吐槽,这名字可太中二了。阿瓦隆是动漫《fate》系列中,女主角saber的“宝具”(就是很厉害的意思)剑鞘。在现实中,它是欧洲凯尔特神话中被誉为“理想乡”的一块极乐净土。

这就是二次元吗?爱了爱了。

用户付给社区的情绪货币,不用白不用,不如用这些“钱”弄个基金,再雇一个社区治安团队。是不是有现实社区那味儿了。

无论是现实还是虚拟生活中,官方出手管理社区,都非常考验智慧。手伸太长招反感,太短又显得无所作为。

陈睿举的一对例子很耐人寻味。

有人非常害怕有昆虫的画面,生理不适那种害怕。可对另一部分人来说,昆虫又是很有意思的科普。怎么办?

这里涉及两个概念,“创作自由”和“用户公共区域”,B站是文化社区,需要力挺创作自由,包括展示的自由。但在这件事儿上,B站选择通过技术手段避免讨厌昆虫的人和昆虫视频相遇,因为他认为,“默认展示给用户的公共区域是有边界的”

对昆虫内容的态度是的,但在“锤人”的问题上,B站态度强硬得多。去年,坊间一度戏称,B站上有“锤人区”和“锤人类UP主”,代指有些爆款稿件以指控他人的恶劣事迹为主要内容。

结果在去年6月,B站发布了《关于“锤人"类稿件的管理方法》,有20万个相关视频被处理掉。

魔幻的事情出现了,在锤人视频兴盛的时候,居民们很欢迎;但当它们被限制之后,居民也是交口称赞。

什么样的事情,采取什么程度的干预,甚至在什么样的时机干预。每一步判断,都很考验官方对大局和细节的理解。社区内的不同的群体甚至个体,对同一件事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,管理者必须综合考虑所有利益关系。

B站有2亿多用户,它内部的完整情况比这些展示出来的肯定要复杂得多。哪怕只是管理几百人的小区,其中的鸡毛蒜皮都能让人头秃。

比如疫情期间,社区员工替隔离在家的居民买药。你以为知道药名就行了,但厂家、品牌、批次不一样,药不见得一样,尤其价格会不同,非常容易引发居民不满。

那怎么办呢?得要求居民把想要的药品包装拍个照片,代买的人做统计表,得专门有一格是包装盒的图。

社区无小事,不做不知道。

社区创造共识的能力有多诱人,协调内部利益的难度就有多“感人”,这是社区的命,也是社区的病。

但这可能也就是社区该死的魅力吧。

但我想,网络社区的意义不止于此,它们还有一层现实隐喻:

中国互联网行业的发展与社会经济的高速发展几乎是同步的,互联网上的赛博世界,成了现实世界的某种映射。

为了赌一个更美好的未来,我们选择离开家乡,失去了稳定的社会关系,成为原子化社会中一个个失序的粒子,支付名为孤独的代价。

最近,人们似乎开始反思,这样的生活是否就等于幸福?

这时赛博世界出现了名为“社区”的异类。年轻人开始体会到,人与人之间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共守一种价值,共享一种生活,原来这么有趣。

我们正在重新定义幸福。